父兄衣钵，须得谨终慎始，万不敢有一丝懈怠。

也不知为何，唯有在陶二面前，他方能放下心来，倾吐衷肠。或许是因陶二性情温厚，口风甚严，或许是因陶二救过他的性命，又或许，是因陶二曾说，她能看到他亡母的魂灵。

似这般怪力乱神之说，袁燧向来是嗤之以鼻，不以为然。然而陶二一说，他却忍不住信了，之后每回望向陶二，都好似在她身上，隐隐望见了亡母的身影。

少年念及此处，不由心头微热，轻轻勾唇。

月光清寒，袁燧立于帐下，面带笑容，抬手掀帘，轻唤了一声陶二哥，岂料他抬眼一望，便见帐中黑沉沉的，并无半点星火，亦无丝毫声响。

袁燧心上空茫茫的，又试探着唤了两声，可营帐之中，仍是静悄悄的，并无一人回应。

少年幼时从军，向来冷静沉着，可此时心中，竟不由生出几分焦灼。他见帐中无人，立时转身离去，又去其余医官帐中寻了一圈，却仍不曾看到陶二的身影。

袁燧攥紧双拳，再望向那赤红天光，不由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。

长夜苦漫漫。

周桃萼昏昏沉沉间，好似又回到了前世。

她梦见自己，与几个亲密姐妹，找了个酒吧狂欢。四周闹哄哄的，她接连饮下几杯烈酒，只觉得身上燥热难耐，干脆脱了外套，只穿着吊带窄裙，踩着尖头高跟鞋，直直跳入舞池之中。

音乐嘈杂间，忽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。周桃萼醉眼模糊，回头去看，却见来人穿着飞行员的制服，肩章上挂着四条金色横杠，再看那人的面容，英挺沉毅，却竟是裴大的脸！

裴大眉头紧皱，好似颇为不悦，扯着她往舞池外走，周桃萼欲要挣脱，可才一用力，便觉身上一轻，好似有人将她的灵魂生生从她的躯壳之中扯离。

她大汗涔涔，倏然睁开双眼，便见自己身处于车厢之中，耳闻得轮声辘辘，骏马嘶鸣，再看眼前之人，半面清秀，半面瘢痕，拢着袖子无言静坐，正是背叛了她的榆荚。

却原来梦中的宿醉感，并非源自酒精，还是来自于现实生活中，大脑和身体上的痛感。

周桃萼深深一叹，无比怀念现代社会。她强撑双臂，有些吃力地直起身来，榆荚见状，默然不语，伸手来扶。

周桃萼冷笑，立时避了开来，靠着自己的力气，堪堪直起身来。她倚着车壁，眼睑低垂，懒得与叛徒多言，只抬起细腕，给自己把起了脉息，又上下察看伤势。

榆荚眸光深沉，好似寒潭无波，无悲无喜。

她定定地望向桃萼，忽而开口，轻声道：“我并没有背弃你。我是在帮我，亦是在帮你。”

周桃萼闻言，挑眉冷笑，并不搭理。榆荚却也不急着争辩，只低下头来，一面将她袖中藏着的药草递与桃萼，一面低低说道：

“将军生性多疑，我若是一味地向着你，必会招致灾祸。因此，我需要向将军自证——我是将军府的忠犬，而非你陶二的拥趸。”

“娘子虽不信我，不告诉我那红草的效用，但我相信娘子。二娘说那红草并不会害人性命，那我自然深信不疑。既然不是害人性命的绝毒，告诉将军，也是无妨。”

“将军知道了，定会折磨娘子。但我看得清楚，将军待娘子，有情，有欲，情与欲未绝，娘子的性命自然无虞。”

“从此之后，在将军心中，娘子更不同于庸脂俗粉，而我亦是将军的忠仆。其中虽有牺牲，有波折，然却也是两全其美。”

周桃萼垂眸听着，对这榆荚不由生出几分忌惮。

她心知，榆荚所言，多半为真。只是她使这一计，害她和抱香受这么多罪，绝不仅仅是为了博取袁骠骑的信任，更是为了敲打她周桃萼——先前她隐瞒朱芎草的效用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