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天上朱桃果未成(二)(1/3页) 宋昙
天上朱桃果未成(二)
雪夜无光, 二人寂然相对。
周桃萼面色如常,榆荚亦是沉静无言。
只是这一个紧紧攥着袖子, 另一个则视线微微向下,在那衣袖处不住睃巡。于无声处,波澜暗涌,阵上交锋。
周桃萼微微抿唇,踏着深雪,迈步回营。榆荚却也不曾阻拦,只默默相随。
及至经过那侍卫马鞍身侧,周桃萼虽面色不改, 可这心跳却仿佛擂鼓一般,愈跳愈猛,幸而直至她步入营帐, 榆荚仍是一言不发, 马鞍亦不曾察觉有异。
营帐之中, 药香袅袅, 桃萼垂眸而立, 一嗅及这熟悉气味, 便不由稍稍安下心来。她身披烛光, 缓步近前, 便见良夫人围玉, 此时面带薄纱, 眸中藏了几分急切, 又带着许多期冀,柔声朝着桃萼说道:“陶神医, 妾听药官说, 汤药已然熬煎好了。”
桃萼见她前来, 温温一笑,低声道:“汤药既已好了,请三公子进服便是。今日这药一入腹,隔上约莫二三日,三公子便会从此‘看朱成碧’,多半不会再犯晕血之症。”
围玉闻言,竟潸然泪下,抬袖掩面。
这妇人忧心幼子,已然是年深月久。她困守深宅,昼夜彷徨难安,如今一朝得偿夙愿,自然是心潮起伏,哽咽难言。
桃萼见此,本欲拍她肩膀,稍加安抚,幸而手儿抬至半空,念起了男女大防。她心下一叹,转而执起微微发烫的瓷碗,朝着榻上那蓝袍少年,缓缓行了过去。
此时烛火融融,她手端汤药,定定望着那俊秀少年,再度问他道:“三公子,开弓再无回头箭。我再问你一回,你当真决意如此?”
“自此之后,你眼中再无红日,再无烛火,再无年节喜庆,再无碧桃红杏。你是瞧不清血了,却也瞧不清这红尘人世了。你目之所及,尽是一片昏沉惨绿——那绿,绝不是明亮的青绿,而是深沉晦暗、混着黑色的绿。”
她稍稍一顿,又垂眸道:“又或许,你虽一生一世,不见血红之色,但你仍然怕血,仍然怕那腥膻气息,仍然怕这剑树刀山、烽火沙场!兴许是你,高估了自己,你并非因为晕血之症,不得行军作战,实在是你,生来就非将材。”
周桃萼这一番话,说得这般直截了当,不留分毫情面,并不是她成心刺激这袁灵,实在是习惯了上辈子的规矩,须得在开药及手术之前,把副作用全都交代清楚。
围玉在旁闻得此言,面色乍然一白,泪眼朦胧,连连摇首。
而那蓝袍少年,此时却是咬紧牙关,眸色发狠。
他骤然抬眼,瞳仁之中,映着烈烈烛焰。
桃萼垂眸,便见少年昂首,决绝说道:“我决意如此,无怨无悔!”
言罢之后,他甚至不待周桃萼递来汤药,遽然抬袖,将那白瓷碗儿夺了过来,仰首饮尽碗中汤药。那汤药因搁放了许多“朱成碧”的暗红草叶,透着沉黯的深红之色,而少年薄唇沾染药汤,望之好似污血凝于唇畔,悲凄之甚,令人难免嗟叹。
待到夜深,众人各自散去,袁氏兄弟一并歇下,桃萼亦回了自己营帐。
营帐之中,抱香虽已早早歇下,却为迟归的二人留了一盏孤灯。这小娘子,瞧着是个娇娜美人,可一合眼睡去,这鼾声便似雷声隆隆,便连帐外的马鞍等人听了,都不由蹙起眉来,无奈摇头。
帐内,烛影摇红,灯花焦灼。
桃萼落坐椅上,默然无言,袖中藏着几株朱芎,目光则深深凝于榆荚身上。
榆荚却是一如往日,肩上搭着汗巾子,手中奉来锡盆胰皂等物,行止之间,不见分毫异状。直到桃萼褪袜沐足,水声四起之时,榆荚方才低低说道:
“二娘这药,到底有何妙用?”